一波野兽的哀鸣撕破夜的寂静,震动周遭物体簌簌颤抖,宛如地震波及,山上树叶纷纭飘落,夜空燥热浑浊的云气散开,显露头顶一片清澈星空。
倏忽,妖灵便被莳柳收入了血球之中封起来。
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鸡魅真身是一只五彩雄鸡。
它在血球里挣扎了须臾,而后静止——它的丹元被血海真水炼化了。
莳柳没打算把它本体也炼化。
散去毁噬能力强大的血海真水,她凝了一颗寻常水珠将化作豆子大小的五彩雄鸡包裹起来。
法力一化,将其挥去了天地间的某一处秘境中,让它重新做鸡。
历来她降妖都是这么套操作:于天地自然间修成精灵,作下业报复归于天地自然。
算是始终循环了。
做完,忽然她想起了季逾家鱼池里密密麻麻的封冻妖怪的水球,那是怎么回事?
她已经杀了化成本体的妖怎么就以妖形模样出现在了他家?
想不通。
鸡魅妖灵虽除,它身上携带的魔气却并未随妖灵被吸纳进血海真水中。
——魔物是生灵,魔气不是。
所以没有丹元的魔气不能被炼化,只能封印。
且只能用具有攻击性及杀伤力,无孕育能力的五行大道之水——万水之王——玄冥真水来封印。
莳柳看着飘浮空气中无主的一团黑红魔气,凝息,捏诀,准备召玄冥真水来封印它。
之后可用它来感知、搜寻它的主人。
玄冥真水浮于六界交界缝隙中,融五行物质而生,混地煞浊气和太虚清气显化。
六合何其大,六界壤界亦非国土版图平面式接壤,它们或是于苍茫时空里重叠立体存在,或是飘浮凡人不得视的虚空……
是以召无所在又无所不在的玄冥真水不如召其他水体容易。
需要的时间也更长。
莳柳全神投入感知玄冥真水所在并准备取临近一部分的时候,眼前发生了冷不防却也合理的一幕——那团飘浮在她面前的魔气“刷”一下竟然瞬离了。
抬头欲追寻它的去向,晃然却看见研究所高楼一侧昏朦夜色中又窜出魔气一道。
两道魔气纠缠着消失在视野。
世界茫茫,莳柳没法追。
只心跳出现了片刻的慌张。
那是感觉有未知危险围绕身边引生的不安。
莳柳暗叹一息,转身欲离开。
季逾不知何时以转过身来,正意味悠长地看着她。
“干什么?”莳柳抬眼幽幽瞧了瞧他总是镇静优雅的嘴脸,特别看不惯。
季逾居高临下,眼底蕴着一丝让人心跳的谑笑:“没什么。”
“那还不走!”
看见宽阔的楼前广场三三两两有几个保安和楼内的工作人员朝这边过来,莳柳利索一把拽住季逾手腕,心里想着他的车,带着他一步踏入虚空。
下一瞬,两人便又从虚空里踏出,现身季逾的RS7小轿车里。
为什么要瞬入车里?
因为不想被可能刚好经过的普通人撞见,给认知固定的人造成心理阴影,增加灵异事件概率舆论。
因为两人是挨着的,莳柳便选择出现在较宽敞的后座。
否则……
出现在驾驶位或副驾位,两个成年人不知会挤成什么尴尬姿势。
到时他即使不当即说好歹,过后绝对要提起,说她故意扑他什么的。
更可怕的,是他会在心里臆淫她企图他的样貌才华,迷恋他!
想想就脚后跟连着头皮地浑身发麻。
但是……
莳柳神思定下来后,还是嗅到了狭小空间里气氛的诡异。
她好像还是没能在计算好场景的情况下避免可能的尴尬。
因为她感觉到自己落坐的材质有些不对劲。
莳柳脑神经突突地跳,在光线昏昧的车厢里垂眸……
她的手还牢牢拉着男人修长的腕。
道路两旁路灯柔和也暗淡的光,映照出他的手腕、指骨、皮肤匀润漂亮。
这样的漂亮不止浮于表面,而是那种能让有特殊癖好的人一见就陷入臆想,疯狂垂涎的美好的人体结构。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觉得,莳柳认为是网上看多了,对事物的理解不可避免的融合了他人的言论、见解,导致她对当下人的生活现状有了新的认知,思想感受便也受到了新认知的影响。
当然,这种源自皮相的色念可不是好东西——它使人心不静。
不该是出现在她生命里的事物。
她是神,要纠葛也是与神纠葛,而不是跟一介短命凡人。
视线掠过季逾的手往旁边座位看去,那里确实没有人。
视线收回来,往后方转去一百八十度弧度,果然看见了一张在昏暗里更显帅气的容颜。
“我说怎么这么挤,呵……”莳柳窘迫地笑笑,缓缓从季逾两腿上挪身下来。
哪怕是扑在他怀里也比后背贴着他胸膛坐他怀里好看些吧!
这一秒钟,莳柳神思打结,心跳不受控地快了许多。
想到他可能又要因为这样的亲密接触胡乱揣摩她心思,她脸噌噌就浮上些热感。
此时若拿根火柴在上面划一下,定能燃烧起来。
她迫切需要一个地缝把自己塞进去。
季逾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没出声。
莳柳也不敢回看他。
只强持着平静的气息,说:“关于你跟我打赌的事,我的答案是:你没有制服住鸡魅。”
再多说些话缓解当前凝冻的气氛:
“你假意跟它达成合作,为自己争取到了脱身的机会,也为我争取到了降服它的时间,真是好聪明呢!”
季逾仍旧大马金刀坐着,身板笔直,面色冷肃,只眼光斜瞄着身侧的女孩:
“假意吗,为什么不认为我是真的出卖你?”
莳柳装和善人假笑:“直觉告诉我你不会。”
季逾眼底划过一丝悦色。
莳柳补充说明:“你们修仙的以斩妖除魔攒下的功德飞升,你如果跟妖怪合作来害一个好人,日后被天道发现所有修为将被剥夺,还会死得很难看,你没那么蠢。”
“还不如不说明。”季逾心里说,“这话老硬得简直让人联想不到一点美好事情。”
莳柳:“……”
他想要什么美好联想?
变态吧!
莳柳好气,偏季逾始终是一副高傲淡然的姿态,纵有多少看不过,难以忍,她总不能拿人家心里话当证据找人茬不是。
莳柳还是看向他了:“所以,这赌局算我赢了吗?”
季逾凝视她和善的颜:“然后呢?你想对我做什么?”
这话落进莳柳耳朵里,感觉格外的别扭?
莳柳说:“我不想对你做什么。早时答应了请你喝茶,我看现在正是宵夜的时候,所以劳驾你到前面去开车,我带你去兑现诺言。”
她太想这个人离她远一点了。
这种举手投足都会发生肢体触碰的距离教人好不自在。
季逾起身下车,随后上了驾驶座,启动汽车。
驶出一小段距离后慢悠悠才说:
“我赌注里说的是你赢了,允许你对我本人做想做的事,开车嘛,你不说我也要开。”
“我是个很诚信的人,许下的筹码绝不少给,这个好处你就先留着吧,以后想要再跟我说就是了。”
莳柳坐后方靠窗位置,目光从快速后掠的夜景中撤回,鄙夷地瞟向轻松扶着方向盘那人。
心说:“凡人,你能不要口出狂言吗?
本神来你们凡间走一遭,需要的东西确有那么几样,但你本人……也就是你这副还不错的皮囊,呵……,我要来何用?
你不会天真以为,我真的会想跟你那啥吧?!不要来搞笑好吗!
身为一位活了几万年看尽了不知多少风雨生死的神灵,都还思想浅薄在贪嗔痴欲中,对一个凡身肉骨的男人起沉沦念头,我这身修为直接给你算了,这神灵不做也罢。”
莳柳冷呵呵笑了笑:“也好。你就等我哪天来要吧。”
本神命长,能看着你等到死的一天。
季逾没再说话,一脚油门踏下,黑车呼啸驰远。
莳柳看不见的暗影下,他形状完美的唇角却悄然勾起一抹诡笑。
但转瞬,他微垂的浓眉渐渐却凌厉起来,眼里聚集一些忧愁——他想到了刚离开的“命案现场”。
剑眉随即一凛,脸上刷啦变得阴沉沉的。
沿途路灯飞梭后驰,光线刷刷晃过。
他眸中星辉与阴霾容色交织,全然就是电光在乌云间狂舞的形态。
释出施令者掌控全局的严肃。
十秒后,天空忽然狂风大作,黑云不讲道理地覆压下来。
一场急雨眼看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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